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杏花疏雨灑香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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變‧遷

  暴雨傾盆灌不盡,泥漿滾滾而流,亂石崩雲,驚濤裂岸,捲得村落暗地昏天,那「伯公廟」也不敵風雨的肆虐,傾斜滑動,頹毀了。2009年8月8號,太和的傳統信仰中心「振興宮」,遭到莫拉克颱風無情的摧毀,其週遭的民宅、茶園也幾乎全被被土石流掩沒,居民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園被沖毀,欲哭無淚。而這僅僅是太和風災鏡頭的其中一隅。

  「彼當陣真正足恐怖!」葉人壽的五嬸如是說,即使已經過了兩年,談起當時那觸目驚心的情景依然心有餘悸。那個時候,放眼所見全是土石泥流,稍一不慎便會陷溺;大家倉皇逃難,準備撤離下山,然而救難的直升機一直找不到可以停歇的空地,全憑救難隊員奮勇救人,才能順利輸送災民。在機上,看著自己珍愛但已殘破的家園,此時已不得不離開,既是激動,又感淒涼,心中的不捨實在難以言喻。

  家園破碎了,親人不見了,不幸罹難的人,悸怖地在土石中長眠了;活著的人卻頓失所依,究竟該何去何從?


那個「翻鄉倒櫃」的夜晚
  風雨無情,老天爺就像是不小心踢倒一桶水般翻覆玄黃,他的大手一揮,積木般的房舍便東倒西歪,黃沙洗刧過的大地變得凌亂不堪。那個翻天覆地的夜晚,太和的人事物全都變了調。郭俊男的製茶廠毀了,他經營的民宿也倒了,兩百公尺的走山現象撕裂了他一生的心血,回家的路變得斷壁殘垣,未來的路則一片茫然:「接下來該怎麼辦?」葉人壽的老家連同梯田,與伯公廟一同付諸滾滾洪塵,沒了遮風避雨的家,全家老小像逃難似地沿著山區小徑拼命跑出來。這一幕幕怵目驚心的場景,在在深印於他的腦海裡。

  簡嘉文憶及風災發生的當天夜晚,只聽得水聲漸大,滾動的石頭咕隆咕隆作響,接著,轟然一聲天崩地裂,木水一股腦地衝進了房子裡,家中的鍋碗瓢盆猶如置身洪流之中,任由天意載浮。在土石流沖下的那一瞬間,有根鋼筯正好隨波直衝父母房間的窗口,此時,父母於窗下眠床睡夢正甜。「當時真是千鈞一髮,如果不是窗外那根大木頭擋住,如何能倖免於難?」嘉文拿著照片說到這裡,眼眶略略泛紅,散發著當地人訴及這道傷痛時的落寞神情,而那木頭的紋理中,則書寫著這段關於存亡的故事。


巨變中的大地與天候
  今年是八八風災重建後的兩週年,災難帶來的劇變牽動了當地居民的生活作息,包括居住、交通、耕作,以及家族間的互動等,同時也促使他們去思索環境、教育生命等更長遠的課題,尤其對於近年來氣候的異常,他們變得更加敏感。天災地變實無常,風雲莫測亦無常,時時刻刻上演的變奏曲,考驗著太和人應變與生存的智慧。

  當地的小學太和國小,座落於山塢之中,對面是緊臨山壁的雜貨店以及郵政代辦處,旁邊則是個陽春的派出所。警察伯伯跟我說,風災時,從對面山壁滾滾而下的泥流直接灌進了校舍,教室、廚房與操場全堆滿了土石,清理了好長一段時間。逢此驟變,災後的那一陣子,小朋友們只能暫遷至上頭茶廠的鐵皮屋裡上課,乃至警員們也得到此借地辦公。如今雖已搬回原校上課,但當地人仍存留著地裂屋圮的不安陰影,面對著不確定的未來。於是,太和國小開始了遷校、重建的計畫。身為太和國小家長會長的郭俊男說:「社區正積極尋找校園重建的地點,已陸續提出了七塊平坦的地方,但評估單位卻一直礙於水土保持的檢測問題,不予通過,故而校地至今一直未有著落。」言語之中略帶義憤而充滿了無奈。

  俊男的太太黃百純說:「莫拉克侵台的那一年,一直到七月都不下雨,所以當地人便不斷祈禱下雨,可能是念力太強了,結果引進了嚴重的颱風。這雖然只是說笑,但話語的背後,她不知已掬過多少把辛酸淚!她又說:「災後一個多月,太和的聯外道路才搶通,這期間真是度日如年。因為怕道路又坍方,往往每當確定有颱風要來,我們都得提早一天準備下山。」對於天候,他們變得戰戰兢兢、小心翼翼,其中,隱約有著對天地的敬畏之情。 

  無情的風雨喚醒了在地人血液中的「山林印記」,八八風災過後,茶農們紛紛意識到環保的重要性,許多人開始思考:為什麼一場大雨會引來如此巨大的浩劫?是人心之貪,濫墾濫植,才會導致如此慘重的水災與土石流。不能再一味地對大地予取予求了,該讓她休養生息,於是,當地茶農們開始重視土地倫理,開始在茶園間種樹,也漸漸有人投入有機茶的生產。俊男即是其一,風災過後,他開始種起有機茶,大清早載著有機肥到茶園裡施肥,雖弄得渾身臭味,但卻能換來有機茶的特殊香氣與蜜味,再辛苦也是值得。

  意識到天地巨變的不只俊男,他媽媽郭嬤嬤也說:「今仔日天氣那會遮爾熱?山頂較早毋是按呢。」 如今天候異常,不是過熱,就是豪雨,天災愈演愈烈,老天爺實在難以捉摸,我們唯一能做的,就是思量如何謙卑地與土地共存。



永久屋的遷居與原鄉重建 
  風災過後,紅十字會為災民們在山下的觸口村蓋建永久屋,成立了「日安社區」,政府基於安全的考量而意將山區的災民重新安頓,但鄉民們對於遷居卻有不一樣的看法。

  對於地質評估單位的危險區認定,俊男忿忿地說:風災崩毀的的區塊多是原始林,而非他們的茶園;人壽也說:走山只是大地翻舊覆新的循環,生態、物種將再生得豐富多元。外界是否誤解了山坡種茶是走山、土石流的肇因,我無從判定是非,我只知道,山林是太和居民們的根,失去了山林,他們將失落生命的意義!嘉文告訴我,他住的地方符合潛在危險區的認定,故得以申請永久屋,但他卻放棄了,他說,山居的生活自在、涼爽而習慣,故而不想離開家鄉;而且,如果接受了永久屋,自己的土地會受到政府干涉,這對喜好自由的他是無法忍受的。因此, 儘管遇到如此九死一生的災難,嘉文仍選擇和老婆一起住在山上。

  故鄉是人們剪不斷的根,情感濃烈如醇酒,可飲,可盼,可別離,但終不能把它忘記。即使接受了永久屋,他們賴以維生的仍是山上的茶園,茶園終究是他們生活的寄託;而選擇續留山上的,則渴望有條能夠安全回家的路,讓他們可以無虞地重建自己的鄉園。大水也許能沖垮山壁、田地與屋舍,卻無法刷去太和居民們的鄉關之情,那如滾茶湯沸般的火熱,正是鄉情的火熱。

  百純跟我說:郭嬤嬤現在每天仍在老地方賣檳榔,空閒時則在山上到處找朋友聊天,這些都是她精神上的寄託;如果搬下去住,她會頓失生活重心而無法適應新環境,若因此而生病更是得不償失。對於老一輩的人而言,家園的情感是很難割捨的;而訪談中的太和居民們,多以茶業維生,離開了土地,也就沒有了生計。搬下永久屋,等於是要他們放棄家鄉,沒有人願意當「失根的蘭花」,居民們最想要的,其實是「原鄉重建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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